寻找氧气(终)
什么时候才停下来,我已记不起来,可我清晰地记得,它是如何开始……
当我努力使自己忘掉她的时候,我被窒息。吸入了什么?细微的似尘似雾,你无法分辨那些颗粒。别无选择,只能用力吸入,忍受它们直刺你的心脏,而后,却什么也呼不出。
就这么被刺醒了,向夜里吐出一口事关生死的气后,我习惯性地摸起了手机,酌眼的时间格子组成的是0258。
就是从这里开始……
我拨起了电话,那是八十年代常见的老式拨盘电话。儿时,在母亲的办公室里,当别的小朋友争先恐后抢话筒时,我却对拨盘情有独钟。将“0”顺时针拨到底,再听转回时连续喀哒的机械声,很过瘾,一圈一圈,几乎要毁了那部件。
有了这个嗜好,我本可以凭借记忆,根据每个数字不同的转动行程,重新推忆出当时拨出的号码,可我发现,那些耳边回荡着的、清晰无比、来回转动的声响却无论如何也对不上拨盘的数。无关紧要了,至少电话通了。
「想去爬山么?」我直接就问。
「想啊,哪里?」她反问着,表情却不可知。
我欣喜若狂,「云南的梅里雪山。」
「哇噻,太高了,六千多米。」我听不出她是否在惊讶。
而我,试图表现得幽默些,「一起去吧。我们可以从五千五百米的地方开始爬。」
「你怎么不说从六千米开始,这样,就比佘山高不了多少了。」她似乎在笑。
可还没等我回话,她又补了句,「我要陪妈妈去医院。」
「我陪你去。」我丝毫没有犹豫。
而她,用了一贯的简单词句,「不了,谢谢。」
我支支吾吾地、窝窝囊囊地、死乞白咧地坚持着。
许久,「XXX医院。」她似乎判定我找不到这家医院,说完挂断了电话。
XXX医院,太怪了,从来没有听说过,只有怪异的三个声,甚至都无法拼出字来。她是在搪塞我?我不愿意相信。仅凭着怪异的发声,我开始满城的找,多亏那是家医院,若是个针头,怕我真是寻不着了。但还是费了很大力气,当被路人接力地带到医院门前时,我仍然怀疑那是否就是目的地。
大门,其实根本没有门,只是两边各立了个门柱,四方的那种,顶部有屋檐形状的装饰,像是七八十年代村子里村委会的院门,却光秃秃的,没有竖长条的印着黑字的门牌。唯一能让人相信这是家医院的,只有刷在院内小楼上的大红十字。小楼三层,由于走得太近,已看不出它的外部结构。能看出的只是陈旧,石灰墙面早已被蹭的发黄、发黑,到处剥落的墙皮散发着酶味,混合着消毒水的气味,让人喘不过气。医院里似乎只有医生,来去匆忙,根本没有人应我,无奈,便只得顺着黑洞洞的楼道,自己挨着屋的找人。一圈下来,毫无结果,然后是一圈又一圈,依然无果。
站在小楼的门厅里,我四处张望,怀疑是不是记错了那难懂的发音?还是压根就没有她说的XXX医院?或者根本就是在做梦,末了,急出一身冷汗,我就该醒了?
猜疑不可信,就在几乎绝望的时候,她在我身后突然出现了。我花了一眼的工夫打量了她,她的头发剪得更短了,比起长发,少了妩媚却多了干练,几处倔强的杂乱发丝多少泄露了一早的匆忙。毫无表情,一眼就能望穿的眼神,透露的只是疲惫与无奈,还有些紧张。即使穿了件粉红的印花T恤,也丝毫显不出一点儿生气。有气无力的双手,松耷耷地搭在轮椅的扶手上,正推着摊坐在轮椅上的妈妈,从急诊病区出来。
我们的碰面没有寒暄,「我要送妈妈去做CT。」她直接对我说道。我只微微点头示意,并没有应答,因为每次见面,我似乎总是显得反应迟钝。我让出了过道,小心地随她跟在了身后。
我们进了另一栋建筑,她示意我帮忙将妈妈连轮椅一起抬上楼梯,我照做了。她拎着前缘,我抬着后缘,嗑拌着吃力地上了二楼。她的妈妈并不认识我,可能误以为我是医生,连声道谢。似乎这也让她多少放松了些,随即将轮椅把手交给了我。之后,我就一直扮演了医生的角色,直到进了CT室。
CT室在楼道的尽头,靠着一扇巨大的玻璃格窗,阳光斜射下来,正好将我俩等待的身影印在了被漆得朱红的CT室大门上。
一如既往,CT室门外的谈话依旧开始地十分艰难。显然,这并不是一次约会,强行出现的我更加茫然不知所措,支言片语地,只能绞尽脑汁地从先前那段未完的电话继续挑起话题。她的反应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,没等我说上两句,她却主动了起来。
「你去过云南么?」她开始提问了。
「没有,」她几乎没有主动向我提过问题,这让我有些激动,随口我还附带了一句,「这不是想约上你一起么。」
「其实我也很想去呢。」她随手缕了一下短发,望向窗外。「只是,我不再会有时间了。」
午后的阳光将一切照得透亮,我当然明白她此时的心情,并不是没有时间,而是还有什么东西比妈妈的病情更为重要。我也更加明了,为了妈妈她正在付出一切,甚至透支,物质的、精神的,她别无选择,那就是她的爱。可我仍然提出去爬山,仅仅是想令她倦的心稍稍放松,为了今后的战斗,也为了更久后的思念。我拙笨的大脑又开始愚钝了,竟然没能以此接住上面话茬。我们的谈话几乎又要陷入死气沉沉。
「为什么想要去云南呢?」她的再次提问让我越来越觉得轻松了。
「当人们真正想去某地旅行时,他就已经完全屈从于自己的心境了。」我尽力让自己的回答表现出成熟。「我曾读过一篇关于云南旅行的系列短文,作者一路由昆明出发,大理、丽江、香格里拉、梅里雪山,哦,还有泸沽湖。谈不上有什么文采,并且多少也脱不了俗套的、流水帐似的记述,但每篇日志或多或少的旅行感悟还是让我产生了共鸣。」
「是么,都写了些什么?」我注意到,今天她第一次与我有了目光的对视,惊奇的是,奇异的阳光似乎擦去了她的些许倦容,渐渐地附上的是一层期待。
我并没有被打断。「第一篇是关于丽江的行程。有意思的是,作者单单因为两张低折扣机票而踏上了这段旅程,没想到却引出了如此美妙的一段经历。“一夜恍惚,望着车窗外的繁星,总认为那是都市的灯光,一切似乎都不是真的。”呵呵,作者显然还没完全做好旅行的心理准备,就被飞机扔到了滇西北。直到丽江古城,“一道彩虹挂在了熙熙攘攘的四方街,人们驻足仰望,我不知道他们看到了几种颜色,希望那是七彩斑斓。”似乎这里,作者才真正准备好了,去寻找他的氧气。」
「第二篇是香格里拉。不过我喜欢开头的那段对于玉龙雪山的描述。“……他以他的姿态震慑着眼前的一切,我能感觉到他在呼吸,虽然屹立不动,但却是那样地自由。”我几乎可以嗅到作者要寻找的氧气了。」
「寻找氧气?」这是她的第四次发问,「我注意到你提到两次了。」
「呵呵,是的。忘了说了,短文的题目就是《寻找氧气》。」我忙回答。
「有意思的标题。」她示意我继续。
「有点巧合,我和作者都是做设计的。我赞同他的“设计回归自然”的观点,这里或多或少的涉及到了设计的进化历程。提到回归自然,人们首先想到的是设计的模仿,形状、声音、气味、材料等等等等,进一步的,人们又开始注意到更深层次的设计的行为方式、认知过程,对于意识的再设计似乎已经到了设计的进化顶端。其实不然,我理解真正的“设计回归自然”应该是回归个人的,这个地球上的每个自然人,应该说都有自己独立的意识,不会也不可能完全一样,而好的设计最终是服务于个人的,或者说是单个单位的团体,因此,设计的真正源泉应该源自个人,使个人能真正设计自我的设计,我想这才是设计进化的更高阶段。」
我突然打住,「哦,对不住,好像跑题了。」
「这是不是作者要找的另一种氧气,呵呵。」她笑了。「该说第三篇了。」
「恩,第三篇。至此我才清楚,原来作者去梅里,目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登山。」
「那是?」她一脸的轻松,胳膊交叉支在了窗台上。
「梅里雪山脚下,有一个叫“雨崩”的村庄,据说那是地球上最美的村庄之一,看作者的描述,雪山、垭口、神瀑、神湖、山谷、大河,似乎确实不赖,整整用了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,五个篇幅,看的远不只一个村庄。」
「哦?那是不是又找到了更多的氧气?」她笑得有些俏皮了。
「那是一定。
“坦然面对诱惑;理智面对欲望;坦荡面对不公;诚实面对猜疑;平静面对浮躁。在自己的内心寻找自己的香格里拉。”听起来是不是有点道理呢。
“眼前的这些孩子们欢跳地奔向未来,而我们却在相反的方向上,吃力地爬向过去。追根朔源,或者说对于未知的探究,就是人的本性——骨子里的那点东西。”这是不是就是创造的原动力呢。
“无论在世界的哪个角落,孩子们都有自己的童年和梦想,他们期待着改变,期待着梦想变为现实,只不过,他们的梦想应该是自己的,他们的改变也应该是自己的,而他们的现实更应该是自己的……”这是不是就是最原始的尊重呢。
“这样的道路实在太可怕了,不是有脚就可以来到的,需要有身体以外的东西……比如信念和信仰。”其实还有更多更可怕的道路,而要穿越他们,需要有比信念、信仰更多的东西。」
我不知道她是否仍然在听,我突然的停顿似乎并没有引起她的注意。她的目光一直保持着向着窗外,若有所思。
「喂,是不是听得烦了?」我碰了碰她支着窗台的胳膊。
「没有,我等着你继续呢。」说着,她将目光转向了我。
「后面还有泸沽湖的两篇。」我继续道。
「又找到了什么?」她用这句正等着我。
「一首短诗。」我说。「显然,那是他献给爱人的。」
她笑了,「能写出诗的地方,必定是个好去处,要去的,我也要去寻找我的氧气。」
我们已经很少有这样长的谈话了。
这之后,再没有了声音,窗外的阳光越来越刺眼,逐渐一切都成了白炽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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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在白炽之后:
对于以上,起初我一直存在着疑惑,这里究竟是我的结束,还是她的开始?
村上春树几乎给出了答案,他如是写道,“追求得到之日即其终止之时,寻觅的过程亦即失去的过程。”不过我想做些变通,我的答案便成了:
“一切终止之时即其追求起始之日,失去的最终亦即寻觅的开始。无论我们的生活,或者我们的理想,乃至我们的生命。”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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