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找氧气(九)

第二日,是用双脚丈量一段湖岸。

山形参差,湖岸也随之凹凸有致,徒步由里格半岛起,仍然是漫无目的,只是顺时针绕湖。湖岸远比想象的要丰富,滩涂、石崖、村落、公路,沿湖交错。

出发后,绕过半岛是一片并不十分开阔的滩涂,它位于湖边大山的“腹股沟”中,铺满着碧绿的草,因而留住了三三两两被放牧的马儿,马儿挂着驮铃,时不时地叮当作响,像是湖中激起的波浪,四处荡漾开去。后曾在丽江城里转了几个专售驮铃的铺子,都是生铁铸的(也有铜铸,怕是并不正宗),或方或圆,或长或扁,有光不溜丢的,也有铸上文字、图案的,无论大小,敲一下或清脆、或宏亮,并无一件雷同。这恐怕是我在丽江城里唯一喜欢上的物件,却终未能带上一件,很是遗憾。回到滩涂中间,有一条穿越的小径,本没有什么特别,却因为当中的两棵孤树让人印象深刻,它们显得有些突兀,直直地相依相伴,立在湖边,透着一份情谊,令这片湖岸更显得生动。

夜里不知情的雨显然下得够透,穿过滩涂,爬上一段短坡,重新回到了公路。路比起半岛的半岛别墅根本不是一个级别,石子铺就的路面依然显得泥泞不堪,而多处的小型塌方更是裹泥而下,泥流滚滚,新鲜地沿路带出了许多山林中泥土的清香。塌方造成了堵车,泥水也陷住了车轮,似乎一夜之间,惯于驾御科技的人们突然变得无所适从,车子过不了的路段,人也开始踌躇不前。他们宁愿抽着烟、埋着怨,开始无聊地等待,等着那突突冒烟的挖掘机重新打通出一条他们可以滚滚前进的通途。而我和我的同伴却轻松地穿越了被堵的车队,不一会便远远地将他们落下了一段,虽然都成了泥腿子,但早已抛下了机械的轰鸣,跌进那只有湖心盛着的境中。

其实,道路本没有人们抱怨的那么不可容忍。静心地走上一段,你会发现,原来这条绕湖公路围着湖,顺着山,蜿蜒曲折,跌宕起伏。凭着它的延伸,或能高高地远眺水天一色,或能近近地抚摩水木青华,或疏或近,让你体味着湖的宽广豁达,或是亲密可爱。

公路很快将我们引进了又一个村子。高处望下,仅一小片,古老的木楞房散落在郁郁葱葱的植被间,忽隐忽现,新生的木屋却沿着道路一字排开,显得扎眼,稍远处,几条猪槽船笔直地插在湖岸边,一动不动。和里格半岛相比,这里显然要生涩了许多,三三两两的村民对于刚进村的游客几乎没有打量,都各顾各的劳作、打趣。这一来,反而让我们放不开了,也就没好意思深入村子来个探奇。沿路两边的多是新建的木制两层小楼,旅馆居多。不能和里格半岛的“别墅”相比,因为道路的原因,条件差了许多,也少有游客入住,小楼一座挨一座的,黑洞洞地显得冷清,却多少还是保留了些村子的味道。

湖的静,似乎有一种魔力,它让时间流得缓慢,甚至停滞,徒步中村落与村落间的时空就像是被折叠,两个点零距离地被折在了一起,它们之间像是一段空白,你再如何使劲地回忆,都是徒劳,这是段多么令人向往的奇异感触,生活中如果多一些这样的湖泊,那将会抹掉多少不堪地酸楚与痛苦。

对于第二个村子的记忆,是突然起始于云南、四川交界处的。泸沽湖恰处在滇蜀边界上,一半属云南,一半在四川。边界处除了标语、标牌,最容易区分边界的莫过于道路了,和泥泞对比的是宽绰的柏油马路,同临一湖,滇蜀竟会有如此大的差别,让人不得不生奇。

然而,进入这个处在边界处的村子的动力却是饥饿,想进村找些吃的,没料到很顺利地就碰上了驴友。了解得知,两个女孩已经在此住了一周,实在舍不得这块落脚地,几次要走,却又留了下来。这是一片典型的湖光山色加田园风光,我们站在离湖不远的一小片空地上交谈着,面对湖水,左手是一小片开得正欢的向日葵,明黄明黄的傍着湖边的一棵垂柳,右手是一条清澈悦耳的溪水,在湖与木屋间划出一条幽雅的曲线。木屋是个带院子的两层小楼,一根根原木整齐地筑起了墙面,不用任何装饰,一层层的线条极富韵律。再瞧瞧那高处的瓦片与斗拱,秩序而精致,可以想象它能将雨水梳理成如何的形状。没有用完的原木被整齐地垒在了院门外,方方落落地让人不禁想起夜晚热烈的篝火,还有一旁的“红旗”拖拉机,散着余热,劳作的人们就要开始收获后的狂欢。

两个女孩像主人一样将我们迎进院子,院子是满眼的绿,无须打理,自顾个地茂盛。中间的石板引向了后面的厨房,这间厨房可不简单,巨大的背景竟是整座的格姆山,这样雄伟的靠山,不得不令人心旷。其实并不用向主人挑明来意,进了厨房,午饭便是再自然不过的程序,本就充足的碗筷,专为静候我们这样的神游者。巧得是主人一早下湖打来的银鱼,那一盆乳白的汤汁更是让人享尽这湖水的鲜。

楼的底层靠溪水的一边伸出了一间阳光房,这是主人休憩的场所,对着湖,看着都显得惬意,入坐其间,穿过落地的玻璃和岸边的向日葵,望着被午后阳光照着闪闪发亮的湖面,是说不尽的满足。沉醉中不知何时又落起了雨,是场令人兴奋的太阳雨,距离上一次的太阳雨,已是一年前的青海之行,美妙而又回味。比起普通的雨,太阳雨没有丁点儿的阴郁,那是一种欢快,是一种奔放,洒洒落落地到处溅起金亮的闪光,迷人眼,也迷人心。人们完全以一种别样的态度对待这样的雨水,没人需要雨伞,能同时沐浴雨水和阳光,几乎成了一种奢侈,绝没有人敢轻易地浪费。我们疯狂地冲向湖边,似乎早已预料到了湖水上的精彩。那是彩虹,无比巨大的彩虹,跨过连绵的群山,一头扎进了湖水,甚至还在湖面上做了个镜相,飞出了双虹。人们都在惊呼,像儿时那样掰着手指,一一数着拱上的颜色,却无论如何也数不清那些斑斓,融化了的色彩,绘出的是五彩缤纷,如同那激情肆意的热爱,讲不清、道不明,失去了理智,放纵而疯狂。

彩虹持续了许久,才渐渐隐退,与两个女孩结伴继续徒步,去向不远处的“大鱼落水处”。传说这里是泸沽湖的起源,关于此源,当地有这样一个传说:“在遥远的年代,这里曾是一片村庄。村里有个孤儿,每天到狮子山去放牧。人们只要把牛羊交给他,他总是把牛羊放得肥肥壮壮的。有一天,他在山上一棵树下睡着了,梦见一条大鱼对他说:“善良的孩子,你可怜了,从今往后,你不必带午饭了,就割我身上的肉吃吧。”小孩醒来后,就到山上找呵找,终于在一个山洞里发现那条大鱼,他就割下一块烧吃,鱼肉香喷喷的。第二天,他又去了,昨天割过的地方又长满了肉。这事被村里一个贪心的人知道了,他要把大鱼占为已有,就约了一些贪财之徒,用绳索拴住鱼,让九匹马九头牛一齐使劲拉,鱼被拉出洞,灾难也就降临了。从那个洞里,洪水喷涌而出,顷刻间淹没了村庄。那时,有一个摩梭女人正在喂猪,两个年幼的孩子在旁边玩耍,母亲见洪水冲来,急中生智,把两个孩子抱进猪槽,自己却葬身水底。两个孩子坐在槽里承受水漂流,后来,他们成了这个地方的祖先。人们为了纪念那个伟大的母亲,就拿整段木头做成“猪槽船”,泸沽湖也称为母亲湖。”

这段传说,是早就在丽江城里听过了的,起初只是敬佩先人的想象,即使只一小段传说,也有对人性的写真。而当我真正站在此处,面对着现实的湖水与群山,却起的是阵阵地迷茫。正如拍下的那张照片——女孩独自站在湖边,面对静逸的湖水,背靠的是嶙峋怪石。思念,还是忏悔,或是逃避,抑或依恋,没有人能看到她的脸,此时此刻,一个人的湖水,满满的是孤独的波光粼粼,大地的眸子映射的是她的忽明忽暗的思绪。爱恨纠缠,人与湖一起,陷入的是无尽的迷茫。

然而,湖水真正的伟大在于她的静谧。不同与江河奔流的气势磅礴,也不同于大海波涛的汹涌澎湃,湖水表现的却是一种隐忍,诞生时她绝不会喷涌而出,消亡时也绝不会转瞬即逝,无论风霜雪雨、逆顺之境,她都保持着清冽、豁达,甚至是可爱,她就像遁入林中长久修炼的隐士,保持着她那令人叹为观止的平和与纯净,那是一种维续、持久的美丽。

我并没有在梦中

彩虹的奔放

思绪的迷茫

最终将我带入了这片湖水

再没有比这里更接近我的天堂

我是她的水岸

是她湖心掠过的一阵清风

在我的手心

有一片属于她的碧水

永不磨灭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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