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找氧气(七)

返到村子,我们径直回了老乡家。

主人一家,还有他的拜把兄弟,连同过来凑热闹的邻里都围在了厨房。整个屋子被火炉烤的暖堂堂的,对全身湿透的我们,简直就是天堂里的天堂。更有暖意的是,屋子里的人们就像一大家子,相互关照着,主人热情的款待、孩子们的嬉戏打闹、妇人们忙碌着灶台,就连坐在屋脚的老母亲也时不时地嘟噜出了声,还有火炉里散发出的那股烟熏火燎,熏得发黄的白炽灯泡又将整个屋子上了层色,映着那泛黑的木梁房板,厚重得很有味道。

家里的老老小小早已准备了丰盛的晚餐。少不了的是土豆,这种东西几乎什么地方都能长,种植简单,收获容易,煮、炒、炸、烤样样称职,都是美味。别看土豆简单,却也分为几种:烘烤土豆(baking potatoes)、水煮土豆(boiling potatoes)、通用土豆(general purpose potatoes)和新土豆(”new” potatoes),命名上就能看出之间的不同。桌上的土豆应该是general purpose potatoes,一大锅带炒似煮的,粉、糯适中,就着米饭,能吃下一盆。另一份可口的便是鸡汤,——(晕,老虎要结婚了!)——这盆里的鸡定是下午后院中的一只,不想我们的光顾,提前让它下了锅。汤出锅时,香气喷了一满屋子,闻上一闻,顿时让人想起儿时动画片《老狼请客》中狐狸馋嘴的扮相,一样的柴火、一样的锅灶、一样的咕嘟咕嘟滚着的浓汤、冒着的气泡,揭开锅盖,还有那在眼前弥久不散的喷香,拿上只木勺,舀上一口,简直难以分辨,究竟片中的狐狸是我们,还是我们成了片中的狐狸。回来温故后得知,本片曾于1982年获意大利第十二届季福尼国际青少年电影节最佳荣誉奖——共和国总统银质奖章,而获奖的理由却多是因为片中的小曲小调,有意思的是,老熊在收到老狼吃鸡的邀请后,还有这么一段唱词“今天好运气,老狼请吃鸡。鸡肉鸡肉配美酒,正好填肚皮。快步快步朝前走,嘴馋心又急。”

我们的美酒就是主人家自酿的青稞酒。在青海时就有过青稞酒酒肉穿肠的经历,还曾经高人指点,稍回两大箱子,一日之内即被瓜分,确是好物。只是主人的酒装在了百事可乐的塑料瓶里,对于习惯以貌取人的我们,不免有失了身份。其实也并不耽误,酒杯中那固有的清冽,只捎抿上一小口,舌尖上一回味,也定能分出优劣。可惜的是,能做出分辨的也必定是些品酒的高人,悲的是我们又不得不以他人经验作为自己的结论。好在酒的美也不完全在于它的香,在这样一张香气腾腾的餐桌上,在这样一间暖意浓浓的木屋里,在这样一个热热闹闹的大家中,无论是青稞,还是高粱,或是陈年的老酒,或是自家的新酿,我确信,在坐的人都能喝出另一个美字。

我没有什么酒力,却常常吵着邀人喝酒,总被朋友取笑,殊不知,我只是想喝出这酒的“另一番美”。

酒过三旬,桌上的人更是放得开了,三三两两的开始节成对、邀成帮。这期间才得知,主人的拜把兄弟是尼农村(澜沧江边的一个村庄)人,闲着无事,自到了兄长家串门。这让我有些喜出望外。因为自打进了雨崩后,我就一直盘算着,是原路返回,还是走尼农这一路出村。

其实,雨崩与外界有两条道联系着,一条是翻越海拔3800米的垭口,先上后下。还有一条就是顺着雨崩河谷(又称尼农河谷)向下直至澜沧江边,再沿澜沧江,过尼农、扎龙两村,抵达西当,回到公路的尽头。这后一条路线是藏传佛教信徒传统转经线路(梅里雪山内转经路线)的一段,全长达25公里,然而,让我心理打鼓的不是这长度,而是这方向。按照当地习俗,转山应该以顺时针,即由西当,过尼农,至雨崩。如果选择这条路出雨崩,方向正好相反,成了反转,这在转山中是相当忌讳的。再联想到不久前,传说因触犯神灵而出事的那对夫妇,不免让人有些心惊胆寒。

往往,在人们做决定时总是面对着两难,毕竟事物是矛盾的,这时候就需要有那么一股力量或是一个人,推上一把、助上一力。而尼农人的出现,无疑帮我当机立断地做了选择,我甚至都没考虑第二天的天气。倒是主人开始起了担心,明显察觉到,在对沿途景色的稍许赞美之后,绝壁、塌方、迷路、事故,几乎要将此路说成一片禁地。不过,此路线确实是被当地旅游部门“封”掉了,正是由于两个月前神瀑雪崩的劫难,以及更早些时候的几起塌方、失踪事故,使得本就危险的尼农线路更成了非地,被建议成不适合旅游者穿越的线路。

可能是酒精的作用,我决意由尼农出雨崩,同行的朋友似乎也在兴头上,自然没有什么意见,而这位尼农大哥也顺理成章地成了我们的向导。约好了时间,就等着第二天上路了。

天不亮便起床盼着日出,已经成了那些天作息的习惯,为的就是一睹他沐浴在晨光中的壮美。然而,即便到了他的脚下,却仍没有见到他的真面目。我知道她就在那里,但她似乎永远也不会露出真容。我离她是如此地近,却又是如此地远。

整整一个早晨,我都望着她的方向,幻想着她瞬间的转身,这是我一生中离她最近的时刻,可我知道,时光不可能停留,我要么向她走得更近,要么将是渐渐地远离,痛心的是,我的力量只将我带到了这里,而她却没有向我看上一眼。她没有选择我。那个早晨,我悲伤极了,我痛恨自己为什么竭尽全力之后,却仍与她有如此的距离。

尼农大哥再次推了我一把,我终究还是开始远离了他。

离开的日子,天气出奇地好了起来。阳光照射在整个山谷里,催着河水汩汩地向下。林子也开始活跃了,有了更多的颜色,可以想像,若是春夏,那满山的色彩会是何等地灿烂……

这里的林子远比我们看到的要丰富,可我却再也无话可说了。因为太过匆匆,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变得单调了起来。绿的是叶、灰的是岩、黑的是土,穿行其间,我们似乎都只对前方的目的地感兴趣,还有多远?还要走几个时辰?内心的烦躁渐渐占了上风。我开始后悔,休息时,我怎么就没有随手翻开一块身边的乱石,看看它的下面都藏着哪些秘密,或是另一个世界?行进时,我怎么就没有忽然停住脚步,站在那茂密的盖过尺寸宽路面的灌木丛中,或是随意播种的一小片玉米地里,狡猾地环顾一圈我的四周,看看都有谁在注视着我的一举一动。我曾对朋友说,觉得有东西在身后的密林里跟踪着我们,却没有返回去探个究竟;我也注意到玉米地旁冒出的石屋,虽然简陋,但总让人相信会有更多地惊奇藏在其中,却没有多走上两步去做个探访。我都忘了,我们几次横穿了河流,而那些圆木又是怎样跨在了河的两岸;我也记不起,河水的温度、云朵的形状,还有那空气的味道。

我们的步子太快了,为什么离开的速度总是这么快地惊人?

在河谷里,我们还是做了件愉快的事。在河谷约莫中间的地带,是一小片相对平缓的坡地,树丛灌木中间时隐时现的夹杂着忽高忽矮的石墙,望不见规模。一向飞奔在前的向导,主动让我们停了下来,自己却孙悟空一般,转眼消失在那些石墙里。等了许久,正当我们想像唐三藏那样呼喊“悟空~悟空~”时,他又神奇般的出现了,只是更神奇的是他还捧回一大兜子的野苹果,原来是“悟空”采果子去了。野苹果虽然个不大,却是青里透着红,咬上一口,更是甜得诱人,一口气连啃了几个,着实把自个当了个猴。这往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。

“悟空~悟空~,你又去哪了?”悟空一个筋斗云又弄回了山核桃;

“悟空~悟空~,你又去哪了?”悟空两个筋斗云又采来了野山梨;

“悟空~悟空~,你又去哪了?”这次没管三七二十一,抢着就往嘴里塞。

“晕,这是什么?”

“野海棠。”

这回“悟空”心急走了眼,弄回的几个野海棠半生不熟,涩得我是满地儿的找水。然而涩在嘴里,乐在心上。三个人开始仰着脑袋,围着棵巨大的海棠树转起了圈,你一石头、我一棍子地打起了果子。果子应声落地,我就似个神仙,飞了过去,全然不顾身后还背着个20斤的登山包。这段经历真是妙不可言,那甜的、酸的、苦的、涩的也成了我们踏过这片山谷唯一的验证。

只是嘴里的激情刚刚结束,心灵的震撼又掀起了波澜。

雨崩河跌跌荡荡地就要汇进澜沧江时,两边的山体陡然变的垂直起来,就像个漏斗,收紧了河口,像是生怕漏掉了一滴神山赐下的圣水。而仅仅四、五个脚掌宽的小道,被嵌在了几乎垂直的崖壁上,人走在上面,好似飘在了空中,这条道是让人不敢呼吸的那种。就在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害怕的时候,澜沧江在我们的面前撕开了更大的口子。山体上的绿突然消失了,泛起的黄就像是大地被切开的皮肤,而脚下深深的口子里,滚动着的红彤彤的江水更像是大地里渗出的血液,那口子就像是被刚刚切开一样,新鲜地恐惧。当你挂着下巴望着这一切时,大朵大朵的云团在头顶上飞快地掠过,蜿蜒滚滚的江水、岿然不动的大山忽明忽暗,再衬上那天空幽深的蓝,让人恍如隔世,却分不清这时光将我们引向了远古,还是把我们推向了未来。

清醒后的恐惧更是甚人,澜沧江汹涌澎湃,却没有岸,两边都是松垮的陡峭山体,对面山体上条条鲜黄、清晰的沟槽,都是不断滚落下的碎石刻画出的印记,纵向的,无以数计。而横向的,只有一条,却被纵向的截成了无数的片段。我们脚下的路就是对面的镜像。走在这种很多人称之为“毛路”的路上,会使人产生一种错觉,再硬的路基也会觉得松软无比,更何况这里根本没有路基,所有的东西都是光秃秃的,路与坡的区别,只是个角度的差异,如果哪只脚踏着的路变成了坡,便意味着你永远不再会有路可走了。

幸运的是,惟独这段时间没有下雨,弥弥中似有神灵相助。然而即便如此,我们还是遇到了塌方。规模不大,却令人头皮发麻。路就在你面前突然消失了。难以想象,如果没有向导,我们会怎样爬过这段。

现在回忆,“这样的道路实在太可怕了,不是有脚就可以来到的,需要有身体以外的东西……”比如信念和信仰,还有可能是无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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