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找氧气(六)

上村的孩子始终没有来学校,小操场上有唱有跳,也有无聊的等待,阳光似乎也时而跳跃,时而呆滞,唯一没有的是时钟。不知道,是我早已习惯了等待,还是在享受这臃懒的阳光,台阶上,我以一个再过普通的姿势,满足地坐穿了半个天。

中午,我们和老师去了约好的老乡家吃饭。男主人等我们没了耐心,和拜把的兄弟寻山去了,等了良久,才见两人从自家后院的远处由两个小点变成了两个人影。我确信,这后院的景致是我在梦中见过的,只一道松耷耷的篱笆,在自家厨房后院和延伸开来的山谷中,做了个不明了的界限,山谷恰当地起伏着,虽被开垦,但恰逢过了收获的季节,杂乱地与两边的山林过度开来,仍然透着股野性。而山谷当中的几棵孤树,又使得空洞的画面中央多了些情趣,比例如此地协调,让我无法分辨山谷是如何与背景融合在了一起。那远处的林子超越了我眼睛的分辨率,模糊地向上埋进了雪线,那是飘逸的云雾的过失,遮挡住了最后的细节,那就是山的秘密。人影越来越清晰,衣装变得清晰、容貌变得清晰、连他们之间相互的细语也逐渐清晰了,男主人指着两边的山林说,“这山上可有好东西呢,满山的药材,还能打到鹿子”。院子里则散落着“地走鸡”和“地走猪”,看到它们,你不会想到餐桌上的香,而是一种羡慕的闲。

这家男主人来自四川,什么原因到了此地我已记不清,可能主人自己也没能说清楚,只知道起初以木匠手艺谋生计,时间久了,与当地人通了婚,有了妻儿,也算在此扎了根。女主人是藏民,还有她的老母亲,两人黝黑的皮肤,几乎要消失在黑厨房暗的角落里,由于语言不通,只是围着火炉忙活着,没有什么交流。男主人仍然操着一副浓重的四川口音,和那位竟是同乡的北大研究生聊得不亦乐乎。老师总提醒我,应该叫大哥,这位老乡其实比我大不了多少,可我却总是“大叔、大叔”的叫着,交际能力真是欠缺的要命,幸亏对方也不擅长,少了不少尴尬。饭间,主人拿出了自酿的青稞酒,就着刚从地里挖出的新鲜土豆,我已经回味不起,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滋味,一切都合着爽朗的笑声,飘进了那片山谷。

我们开始谈论冰湖与神瀑。即不是土生土长,也不像虔诚的信徒,但话题仍然使主人神采奕奕。湖与瀑的神奇在他的嘴里似乎已不是众口纷云的传奇,而是实实在在地已经发生在你身上的事实,你根本就没有怀疑的念头,他那满是皱纹的脸却像面镜子,湖与瀑对于你的庇佑,对于你的惩戒,一切都看得那么的真切。那股冲动越发地明显,至今,我仍无法分辨那是怎样的一种力量,将我吸引向她。

午后,山谷里的云雾积到了降雨的厚度,我几乎相信,这就是朝拜前,上天对我们的洗礼,去神瀑的气氛,就在这么个被熏得漆黑的厨房间里,在这一段段有如神绘的布道中越积越浓,使得四个年轻人无可救药地在午后踏上了需要一天来回的朝圣路程。老师还顺道去了住在上村的村长家,了解孩子们为什么没有来上学,并通知了晚上开会,讨论新学年的事宜。一切妥当,我们便向着山谷的深处寻去了。

进山谷的路比驴友描绘的冰湖路段容易的多,路面不宽,却铺着石块,即使时大的雨,也不曾泥泞,这是始料未及的。林子里的雨是不同的,头顶上没有水泥灰的阴霾,也没有波涛汹涌的翻云覆雨,高高低低的枝叶就是个巨大的庇护棚,而对你却也绝不是密不透风的溺爱,雨滴仍然会落到你的身上,但显的温和,从没有劈头盖脸的冲刷,我没有选择雨衣,有谁又会拒绝这久违的与大自然的亲近。行走后的驻足小憩绝对是种享受,你不该坐下,立在某块伸出路边的黑石上,呼出一口暖气,看着雨滴从气息中穿越,你会发现,滴落的不是它们,而是你和你的气息在不断升腾。它们也并不显得单调,听听它们都在敲击些什么,大果圆柏、祁连圆柏、垂枝圆柏、塔柏,还有冷杉、红杉、云杉,飘逸的松萝、千年的地衣、遍地的嵩草、野菌……大小不一、形状各异,都成了它们乐器,合成的曲音清脆而华丽。你甚至还可以尝到它们的味道,一串串的,顺着发绺、眉梢、眼线、面颊,直至你的嘴角,清凉甘洌,使你怎么也不忍心就这样一把抹去。

朝拜路上,少不了的是玛尼堆,我们沿着一条溪流向上,溪边、路边,大到如碑塔,小到如手指,大大小小用石块和石板码放的玛尼堆,却都有一个特点,看似堆放的无序,却矗立不倒。很难解释,朝拜者不可能有缜密的建筑结构知识,但却垒起了一座座如此坚而久立的祭坛,唯一的解释就是,那每一颗石子、每一块石板凝结的都是信徒们发自内心的祈愿,是朝拜者们的虔诚。

由于藏族受本教万物有灵的昭示,人们认为即便一小块石头也是有灵性的,有灵性的物体必然有神佛的灵光,因此,在西藏各地的山间、路口、湖边、江畔,几乎都可以看到一座座祈祥镇邪的玛尼堆。玛尼堆也被称为“神堆”, 藏语称“朵帮” ,就是垒起来的石头之意。“朵帮”又分为两种:“阻秽禳灾朵帮”和“镇邪朵帮”。“阻秽禳灾朵帮”大都设在村头寨尾,石堆庞大,而且下大上小呈阶梯状垒砌,石堆内藏有阻止秽恶、禳除灾难、祈祷祥和的经文,并有五谷杂粮、金银珠宝及枪支刀矛;“镇邪朵帮”大都设在路旁、湖边、十字路口等处,石堆规模较小,形状呈圆锥形,没有阶梯,右堆内藏有镇邪咒文,台的石堆内也藏有枪支刀矛。我们一路遇到的就是后者。

不知是否有人统计过,在这广袤的青藏高原,究竟堆起了多少玛尼堆。恐怕那将是个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。不过,即便无人统计,也可以断定,这无可计数的玛尼堆定是个浩大的工程,是藏族人民用信仰创造的又一个地球奇迹。

神瀑却是自然的鬼斧神工,或者说是神灵的恩赐。我们在近3个小时的跋涉后,路过了唯一一家路边驿站,到达了神瀑所在,这里也是山谷的终点。终点是一个直径约1公里的巨大的围椅状洼地。据考证,这是冰期时古冰川侵蚀形成的典型的冰围谷,它的东南壁便是缅茨姆峰(神女峰)北坡,而西与西北壁则为吉瓦仁安峰东坡。围谷的三面谷壁落差均在200米以上,海拔高度3800-4000米。数条白色的冰舌从缅茨姆峰和吉瓦仁安峰下的陡壁中伸出,都是规模不大的悬冰川或冰斗悬冰川,在下到近围谷顶部时形成了数条现代冰川,而现代冰川再向下的逐渐融化,又形成了数十条小瀑布、跌水和细流,它们从各冰舌末端的不同部位流下来,逐渐汇流,向下跌入围谷,形成了巨大的瀑布,这便是神瀑。

而神瀑在传说中则是卡瓦格博从天上取回的圣水,能占卜人的命运,消灾免难,赐恩众生。因此藏民们朝拜神山,必沐浴神瀑,让圣水洗净从前的罪孽。为了能在圣水之下沐浴神的惠泽,洗净所有的痛苦与孽障。我们没敢沐浴神瀑,就在两个月前,一对夫妇曾在此遭遇雪崩,不幸遇难,据说是种种原因触犯了神灵,遭此劫难。

慑于它的威严,我们没有零距离沐浴,站在离神瀑最近的倒石堆上,望着倾泻而下的那股巨大力量,即便只是被远远地飞溅着,那也是对心灵的一种震撼。我几乎忘记了呼吸。这就是我此行的终点?是我需要折返的地方?我抬头望向谷中的那一抹天空,之前高原上离得如此之近的蓝忽然又被拉远,阴霾的天空像是在逃离,变得更高,而不可测。顺着神瀑和崖壁向上,更感觉这高不可测的天,空的像一个旋涡,似一个黑洞,贪婪地吸榨着你的视线、你的思想、你的灵魂。本是要寻找氧气的我,却几乎被窒息。我挣扎着,想用力撕扯这片黑洞,却发现双手早已麻木。我无力摆脱这股力量,就这样,在被吸尽最后的一丝欲望,神瀑和背后的那座神山将我释放了。在退下倒石堆的一瞬,我回头再次凝望了神瀑和她背后那大的几乎要超越我视线的神山,我困惑了。之前的虔诚跋涉,究竟换来了什么?我像是个被完全吸空的躯壳,游走在返回途中。

至此,寻找氧气(六)的记录已经是在2009年元月——农历新年的正月初三,距离云南之行已近5个月。令人惊奇的是,六篇短文,叽里咕噜的万余多字是返程途中头脑空荡荡的我不曾想到的。而时间的推移,也使我渐悟,神山、神瀑的存在之于我实在不是一个终结的点。我也逐渐明了,面对神瀑时,那股神奇的力量也绝不是神灵对我的惩戒。我甚至是幸运的,正因为神山、神瀑的存在,我才得以完成这一欲望,而站在终点那一刻,欲望的灰飞湮灭,更是神山、神瀑对于我的恩赐。毕竟,当你面对一个无法达到的欲望时,是痛苦的,正如你面对所的爱人,却发现自己只是个旁观者,永远尝不到她眼泪真正的咸,也品不到她幸福真正的甜,那是何等地痛心。

将要回到雨崩村时,雨云散尽。走在山谷、溪边的草甸上,我们以微笑、欢歌放松着身心的疲惫。雨崩村仍旧以她既往的安逸准备迎接新的一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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