寻找氧气(五)
显然,道路的艰辛使得指向未来的时钟仍然走的缓慢。
午后,时不时露出的阳光,透过半遮的枝丫,直射着路中央的泥潭,甚至能看到水气在蒸发,还夹着点泥土的气息。其实,对于这些泥潭,我那科技含量充分的高帮防水鞋足已应付,但生活的惯性还是让我想尽法子躲开它们,不可避免地出了丑态,但不像在城市里,周围有一双双咄咄逼人的眼睛,这里的林子却似乎从不在乎身边发生着什么,这让人的心态渐稳,甚至有了自信。
下山时,雨停了,望过对面的神山,心境更佳,若是单行,必定哼上两曲,从不记歌词,歌词是听的,曲调才是哼得。该死,只是怎么就记不起下山时都感受了些什么,难道是过于美妙?过后的回忆犹如林子里的空气,透明的厉害。
我们急速地下降,像是空降,临近,已经能从近乎垂直的路牙子边向下望见村子了。眼下是个山坳,绿从雪线下一直铺到深处,不见底,点点白墙的村舍和条条雪白的瀑布与其形成的对比,让人感受着一股强烈的清新,犹如数码合成的魔幻插画,梦境一般。层峦叠蟑之中寥寥云雾,使眼前又像极了一幅上了色的山水画,近在眼前,却又是不可琢磨。忽然出现了一群孩子,像是从地底下钻出,领头的孩子毫无羞涩,嘻嘻哈哈向我们要糖,他们习惯了向进村的背包客要礼物,起初以为这是我们带来的不良影响,现在想想,我们孩童时哪个不是伸着手过来的,孩子的天真罢了。分了糖后得知,这些孩子是专门来迎老师的。第二天就是开学的日子,村子里唯一的支教老师也是今天进村,从孩子们的举动很容易想见,老师比我们更受欢迎。我们原地等了会,想第一时间见见老师,孩子们却没有我们的耐性,一边叫着老师,一边继续向上,他们已经急不可耐了。
许久不见老师,只听见孩子们的嬉闹,等待开始让我们觉得疲惫。我们还是先行,落脚了村口的第一家客栈。从新鲜的木梁就能判断,这是个刚建没多久的客栈,两层结构,典型的宿舍格局,大小房间一字排开。房前还留着没有完工的木结构,木屑满地。客栈的位置不错,是村里的制高点,坐在二层走廊里的木条凳上,即可将全村尽收眼底(有些绝对,山坳底部的小马场是看不见的)。我连背包都没卸,就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,对面,就是披纱的神山,云遮雾罩的,让人觉得亦真亦幻,我无法相信自己已经坐在了梅里雪山的脚下。客栈里早已挤了众多的驴友,大家相互寒暄着,交换着一天的感受。天将黑时,老师到了。是被孩子们簇拥着进村的,个头不高的女孩,有着和孩子们一样的灿烂笑容。和我们在媒体上看到的一样,老师永远是山村里最受欢迎的人,他们就像是一家人,久未见面的重逢,场景让每个在场的人都涌出一种感动,感动的并不是村民们对于老师的感激与尊重,而是他们之间已经不可割舍的那份实在的亲情。有点可惜,当时我端着的是脸盆,而不是相机。老师也很熟练地和驴友们打着招呼,我们当即决定第二天帮助打扫学校,和孩子们一起迎接开学。
黑暗很快笼罩了周围的一切,却并不静寂。山坳里,融冰汇集的雨崩河已经初显声势,而木屋里劈啪作响的火塘,映射着驴友们早已暖的红透的脸颊。神奇的是,火塘的温度不仅带走了每个人衣裤上的湿漉,也带走了所有人之间的陌生,大伙的话题就如雨崩河一般,千曲百转,却永不单调。神瀑和冰湖自然是不可少的话题,这是进雨崩村的背包客必定要去的两个地方。和我们同住客栈的一拨驴友先我们一天进村,他们已花了一天的时间去了冰湖,虽然所有人都在抱怨路途的艰辛,但也不无例外的都称不虚此行。冰湖又称神湖,是由冰川融化汇集而成的高山湖泊,转山的朝圣者路遇此湖,受了湖水的恩赐,便奉为了神湖。关于她的传说亦是代代相传,湖水的圣洁、神灵的庇佑,回来后本想寻出些记录,却发现原来这些神奇并没有认真地被记载,只是口口相传,深记在了每个人的心中。
不得不说的是去神湖途经的一个叫笑农大本营的牧场。这里之所以被众人提及,却是因为一场惨烈的山难。1989年,中日联合登山队组织了首次攀登梅里雪山的活动,计划登顶梅里雪山主峰——卡瓦博格峰,但由于天气状况的恶劣,最终无功而返。1991年1月,中日联合登山队再次向卡瓦博格发起冲击,却仍然遭遇恶劣天气,在攻顶的最后关头突遭暴风雪,不得不再次放弃登顶计划,然而在登山队回撤至海拔5100米的三号营地途中,不幸再遭雪崩,全体人员遇难,其中包括6名中国队员和11名日本队员。这是世界登山史上的第二大山难。笑农大本营就是作为登山队攀登卡瓦博格峰的基地营地,包括之后1996年再次失败的第三次攀登活动,登山队均是从这里出发。
返回至飞来寺后,我们在客栈中完整地观看了关于此次山难的记录片——《卡瓦博格》,雄壮、悲痛,令人荡气回肠。我们一面为登山者的意志感动,为他们的遭遇痛惜,另一面却也折服于卡瓦博格的神灵威严。山难发生的13年后,在距离大本营几十公里外的明永冰川附近,人们发现了当年遇难队员的遗骸,他们被冰川裹附而下,像是神山展示了他的仁慈,向世间归还了当时吞噬的一切。此后,这座被藏民尊为保护神的雪山之神,再也没有被攀登过,他也永远成为了一座不可被征服的雪域宝顶。
第二天一早,天气虽然转晴,但我们还是按约定放弃了冰湖的计划,去了村里的小学帮助打扫校舍,迎接新学年的开学。大多数的驴友都去了神瀑,只留了我和朋友,以及刚刚做完奥运志愿者的一位北大研究生。学校坐落在雨崩下村的村中央,08年年初刚刚兴建,紧临着老校舍。其实全村根本没有条件,为十来个孩子造这么栋两层的小楼做校舍,所有材料包括水泥、砖石、门窗、桌椅、书本、粉笔,甚至包括运送这些物资进村的劳力、费用等,都是爱心人士无偿捐赠的,建好的校舍成了全村最体面的一栋建筑。学校大门前是个土夯的小操场,这也是全村不多的一块较大的空着的平地,从垒的高高的石阶可以想象,填出这么一块平地还是花了不少的工夫,而与周围的坡坡坎坎相比,甚至显得有些奢侈。
老师将我们迎进学校,小楼的中央是个带玻璃顶棚的天井,阳光直射进来,让人感到既明亮又舒适。天井中央摆着两列三排的老旧课桌椅,老师解释到,一是教室有限,二是天井的光线充足,停电的阴雨天也能保证不耽误上课。说到电,老师感到很头疼。全村的电能来自雨崩河上的一台水力发电机,因为全村需求的不断增大,加上设备的老化,电压不稳、长时间断电成了常事,这给教学带来了不便,蜡烛仍然是不可或缺的必备品。老师一直希望进村的驴友们能够捐赠一台小型发电机,估计不多久就会运进村子。
整个小楼里有7个房间,三间用做了教室,一间用做了阅览室,两间用做了仓库,还有一间做了老师的宿舍。其实,老师是被轮流安排在村民家吃饭、住宿的,只是时间长了,总觉得会打扰到老乡,她便自己给自己安排了这个房间。宿舍很简单,一张床、一张桌,再摆上几本书,就是全部家当了。连个火炉都没有,老师
说,入了秋后,还是要住到老乡家的,否则会有更大的麻烦。我对阅览室很有印象,里面整齐地码放着捐赠的图书,还有崭新的课桌椅,老师解释道,新的课桌椅一直不舍得用,倒不是说桌椅是什么贵重之物,而是搬运这些桌椅进村,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,所以能少用就少用,同时新桌椅也能让学生们对图书室更有好感。虽然捐助逐年增多,但像这种极其偏远山村,因为交通不便,条件仍然相当有限。
空荡的小教室打扫起来很方便,整理书本时,时不时还能看到孩子们上学期写的作文,其中有一篇,具体内容已记不太清,在最后却有老师这样的一段评语:无论在世界的哪个角落,孩子们都有自己的童年和梦想,他们期待着改变,期待着梦想变为现实,但作为已成长的我们,不应该把我们的梦想强加在他们的身上,他们的梦想应该是自己的,他们的改变也应该是自己的,而他们的现实更应该是自己的……评语看上去并不是写给孩子的,倒像是写给老师自己,更像是写给来到这里的所有人。
一个钟头的校舍打扫结束后,是新学期的升旗仪式,我们被要求保持一段距离,并不允许直接参与,这样做也是为了不打扰孩子们正常的学习,因为来雨崩的游客总是络绎不绝,所以保持学校的安静还是很有必要的。可不知什么原因,雨崩上村的几个孩子今天并没有按通知来学校上学,这也让升旗仪式迟迟没能开始。雨崩村分为上下村,分立于雨崩河谷的两岸,看似很近的两块地,由于河谷太深,走一下也得要半个小时。下村有六个孩子,上村有七、八个,他们都是在村里上一至四年级小学,升至五年级,就要被送到村外的学校去上学了。
等同学的同时,下村的几个孩子已经玩开了。都是藏族孩子,一一向我们介绍了自己,由于都是藏族名字,我一个也没能记住。藏族的孩子天生就爱唱歌跳舞,其中的一个小女孩从学校里找出了破旧的收录机和几盘落灰的磁带,和着曲子,跟着老师,在不平的操场上晾起了舞姿。
我坐在学校的门槛上,望着那群灿烂的孩子翩翩舞动,面对着神山,沐浴着阳光,虽然手里明明拿着的是相机,而不是扫帚,可我却怎么也没有再按下快门。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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